Saturday, January 12, 2008

從零開始的城市(引文,也是弔文)

「我們或許不知道世界上第一個城市是甚麼,但現在我們知道,「城市」是人性的終極歸宿。 」
......

(我們不斷見證著,是)「一種共有的超全球化(supra-globalisation),即西方現代性在西方本身缺席的情況下,如何在全球各地展開。」
                --舒門.巴薩等
圖為深圳華橋創意文化園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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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December 26, 2007

利東街的「最後關頭」


不曉得近月大家有沒有在日間經過利東街?那裡建築物都被綠網蓋著了,街上緲無人跡,沒有車輛,間中看見一個人橫過街道,真的就像一幅超現實的畫。

今天,利東街抗爭來到「最後關頭」,現實終於全面讓路給一幅浪漫而超現實的圖象。聽見May姐無限期絕食以表悲憤的消息,一個畫面立即出現在眼前,一個寂寞的抗爭的畫面--May姐獨個兒坐在推土機面前,周圍的唐樓像《麥兜.菠蘿油王子》裡面的大角咀樓宇那樣,於煙塵間紛紛倒下。一切已變成了藝術影象,就像藝術家較早前重造的虛擬利東街街景,May姐終於成為這街景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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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29, 2007

Underdog

和stalker23找哪間戲院有《Underdog》看,居然只找到三四家,上映才一周,每天便只餘下那兩三場,大家都大惑不解,本地院商真的這麼不看好它嗎?為何去到現場又差不多全院爆滿?證明還是有市場的,只是沒有人識貨而已。

電影當然是兒戲得很,但好看便在於這些戲謔《超人》的元素,以及任何愛犬人士都會有共鳴的,永遠煞食的人犬相處細節。電影在美國是暑假檔片,全美票房差不多是Simpsons的三倍,為甚麼會得到這樣的對待?

香港院線制度崩潰了之後,院商自把自為,眼裡只看到錢,短視到令人吃驚!在這個只有購買而沒有消費,只有收支而沒有市場觀念的城市,枉自稱經濟城市,簡直羞死人。

喜歡《Underdog》的,唯有玩玩遊戲聊作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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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September 26, 2007

自我推翻

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說出了三句傳誦後世的名言,第一句是:「主啊,為甚麼你離棄我?」第二句是:「主啊請原諒他們,因為他們做的他們不曉得。」第三句是:「成了。」 (三句話不依福音書紀載的先後排列,而是依義理的次序排列)

一般分析,第一句代表了人子的狀態,第二是由人子到神子的過渡,第三是神子的狀態。

我們現在習慣這樣分析:正因為耶穌是人子,他有受困於肉體的軟弱和懷疑,他的不徹底,他才說得出第二句話。他的原諒,不是高高在上,作為神對世人的原諒,他的受難本身是最大的救贖(進行式),他是通過自己而請求一種原諒,不是自己進行原諒。

耶穌的不徹底(incomplete),令他反而融貫(consistent)起來。--他相信他所抱持的。

他要打救世人,尤其是猶太人。他是彌賽亞,但世人卻把他送上十字架。他沒有逃亡,沒有拋出「留得青山在」之類的說話,情願受死,就像蘇格拉底服從雅典市民的判決。

所有理想主義者都有可能面臨他們類似的處境--我為了你們的福祉奮鬥,你們非但不領情,反而埋怨我、責備我,其至要置我於死地。

這種受死,有人會定性為「欣然同意」。可惜,從耶穌十架上第一句話可見,他沒有欣然,相反,他非常痛苦。如果我們把他一直視為神的化身,一直地位超然,由上而下地憐憫世人的愚蠢,那,他的上十架,便是欣然,只是完成一個使命,一個任務。耶穌受難確有這麼一個層次,卻不止於這個層次。

理想主義者被他熱愛的群眾「背棄」,但他沒有因為相信自己領導群眾,走在群眾之先而作出高姿態的犧牲,而是覺得可能自己會有錯,覺得群眾可能是對的(即使自己多麼不認同他們)而把自己交出去。

那也不是一種盲目的信任,不是任由群體壓力摧毀個人,而是:他容許理想的這種缺失,他容許這重曲折的轉進。

所以耶穌是真正信任群眾的,不像一些政客或運動份子,口口聲聲為人民,但當人民「愚蠢」到一個「不可理喻」的地步,好一點的,還不怕犧牲,高姿態地當烈士;等而下之的,便很快站到高地,高姿態地批判,失敗了的話便高姿態地悲嘆。

這樣的理想主義者的不一致和自我推翻,不便經常發生在我們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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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03, 2007

巴別塔之犬中的仙女王后

Carolyn Parkhurst的《The Dogs Of Babel》中有這麼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名叫珍妮的女人,她愛上了位叫坦林的武士,但這人卻被仙女王后綁走,因此珍妮必須去救他,把他帶回凡人的世界。於是,在萬聖節的午夜,珍妮守候在樹林裡,當所有仙子和精靈都騎著馬從樹林穿過時,她一把將坦林從馬上拉下來,緊緊抱住他。無論仙女王后把坦林變成甚麼可怕的東西,不管把他變成蛇,變成張舞爪的野獸,甚至變成燒得通紅的鐵棒,她都不放手。直至他變成赤裸的男人,到那時他就永遠屬於她了。

當珍妮救出坦林,一切彷彿塵埃落定了,仙女王后氣得差點瘋了,她對珍妮說,你帶走的是我最好的騎士。然後,王后對坦林說了如下一番話:

要是昨天我早知道今天的事,我絕對會挖出你的兩個灰眼睛,放進泥土做的眼睛;要是昨天我早知道你不會屬於我,我絕對會無情地挖出你的心臟,放入一個石頭做的心。

初看,這是一段令人毛骨怵然的咒語,一個失去擁有物的當權者悻悻然咒罵,充滿惡意和怨恨,然而,事情發展下來,當事人終於明白,王后如果真能施法,也可理解為一種仁慈,一種保護。

只有有眼無珠,鐵石心腸,才能確保坦林不會後悔,不會後悔重回凡間,告別精靈的世界。既然你離開了,便最好把跟隨我的日子忘掉,把我也忘掉,不要日後想著回來。

把你變做石心人,原來可能是祝福。

仙女王后沒有施法,因為她不捨得,但也正因為她沒有施法,她對坦林的愛是虛是實,始終不能驗證,然而,重要的其實不是她對坦林的真正態度為何,重要的是:

我們這個城市,太多人只看到仙女王后可能的惡毒,而看不到那半遮半掩,氣急敗壞後面的潛在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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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ne 26, 2007

回歸十周年與黃家駒

香港主權移交十周年紀念,稿約如排山倒海,對談採訪自己寫的策劃的為內地為台灣為海外為香港的,不下十篇文章,由電影、流行文化、歷史、生活方式......真的說到膩說到煩說到厭。有時真的想,與其紀念香港十年,不如紀念黃家駒猝死十四周年。

2003是家駒逝世十周年,翌日便發生五十萬人上街的七一事件,今年的六月三十日及七月一日,你會去了大長今的地方,之前,你很清楚的問了那個問題。你很清楚的告訴我,甚麼是不可避免的寂寥。

我會以為這是土星在第四宮的啟示。幸好在雙子座(家駒的太陽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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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ne 23, 2007

香港文化苦杯(長版)

2002年,香港出現了一部叫《無間道》的電影,裡面有那個表面看似十分誇張的主要情節──黑幫頭子派出一群少年入讀警校,混入警方不同部門刺探情報。這齣更新了臥底片類型的電影票房上十分成功,好萊塢後來更買下原著劇本,改編拍成《Departed》,拿下了五年後的奧斯卡金像獎最佳電影。

2003年,香港爆發非典型肺炎疫症,當時還沒有YouTube,互聯網上廣泛流傳一輯原《無間道》連環劇照,不過對白(以字幕交代)都給改了。原本的劇情是臥底探員陳永仁(梁朝偉)和上司黃志誠(黃秋生)在天台見面,黃向陳出示偷聽器。修改後的對白變成黃向陳出示口罩,陳問有沒有較好素質的口罩,並說香港政府這麼有錢,為何仍是這般貨色。

香港文化的強項,一直在於其流行文化,而其流行文化,一直都在表現這個地方的活力。有活力,所以反應快,對甚麼反應快呢?未必一定是社會上的大事,有時表面上無聊透頂,也來反應炒作一番,這才最能表現所謂「精力過剩」。

於是一場公車上的爭執,可以觸發「巴士大叔」事件;某公眾人物的失言,催生了一個幽默網站,製作了音樂錄像《福佳始終有你》。網絡點擊率,短時間內便數以百萬計。

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流行文化,一方面深受英美影響,另一方面,不少產品(特別是流行曲)更直接從日本移植過來。不是有太多本土創作,但勝在反應快,一旦發現有甚麼受到大眾歡迎,立即可以仿製複製,短時間內競相在市面推出類似產品,沒有任何道德包袱。直可以用八字真言形容這個現象:夠亂夠爛、夠一窩蜂。

夠亂,所以自由;夠爛,不事事講究素質,所以多元化,充滿可能性;一窩蜂,所以流行周期短,強勁的文化新陳代謝。

這種文化,有人歸因於香港人特殊的歷史因緣──殖民地統治有意剝奪本土意識和歷史感,普遍的移民心態,均令大家無心紮根,社會共同認同的價值,往往只能以交換價格衡量。人們在所謂「積極不干預」政策管治下,各司各法,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賺最多的金錢。

有一段頗長的時間,「文化沙漠」是香港的標籤,說得清楚些,該是「精緻文化的沙漠」吧。對於大部份的香港人,文化的最親近方式是娛樂,而主流娛樂形式裡,更始終散發出很濃烈的市井味道、江湖味道。

今天人們常掛在口邊的茶餐廳文化,之所以被視為具備香港特色,除了那些很物質的地道食品(港式奶茶、菠蘿油……),不正好是因為其運作,充份體現了上述的多變性和可能性嗎?真正的港式茶餐廳,你叫得出的烹調法、混合法和配料配搭便可以給你弄上桌,好些表面看似匪夷所思的混種,對茶餐廳的廚房和夥計來說,均似毫無難度,手到拿來。而在旺角、深水埗、灣仔這些舊區的茶餐廳晉膳,瞧瞧為你落單的夥計那副德性,也自能體會那股四溢的市井和江湖味。

回歸十年,如果說香港文化有甚麼重大的變化,大抵便是這種「精力過剩」的流行文化開始減速,愈來愈多人開始嫌棄市井和江湖,但又不見得由「庸俗」的流行文化喜好過渡到精緻藝術去。

曾經很有特色的大排檔,以城市衛生之名搬遷、取締,一條一條露天市集的街道以市區重建之名被整修。香港不是有「購物天堂」的美譽嗎?對不少外國旅客來說,他們便是愛逛多元特色的街市,但在特區政府和發展商的泛中產品味的眼光裡,「天堂」大抵不該這樣混亂、骯髒、低俗、粗糙的……於是,一個個大型商場在各區豎立起來,而這些商場都有差不多的格式模樣,鋪租不菲也大大限制了進駐商店的種類,多元讓位於單一,市井讓位於「偽中產」。

沒有人能否認香港是一個富裕社會(雖然近年貧富懸殊加劇),不少人的物質生活不乏豐盈的選擇,衣食住行都擺出了城市中產階級的架子。人們的享樂意識十足中產(有時甚至收入不相稱也如此),精神生活卻欠缺西方中產階級的修養素質。以往,我們的電影觀眾喜歡王晶,對裡面的有味笑話和「麻甩」感覺產生共鳴;今天,我們恥於再感認同,但並不代表我們懂得欣賞奧遜威爾斯、維斯康堤。我們最多只會把周星馳捧上天,甚至開始以「大師」視之。在一個藝術家座談會上,一名藝術系學生向與會者問:各位過來人對「初入行」的小子有何忠告,好令他得諳無生活憂慮的創作之道。一名資深藝術家便問他:如果他沒有飯開,還會否繼續創作。小子想也不想便回話:當然不會了。──確是典型的今天香港人。

香港是一個不讀書,只讀娛樂雜誌的城市,市民每天工作十小時是平常事。工餘的主流娛樂十年如一日是吃喝、打麻將。色情場所不少,但市民日常性愛活動的比率幾乎是全世界大城市最低的。浪漫早已淪為消費,性感要在物化的交換中尋取。

回歸之前,香港有一種論述,認為強勢的香港文化一定會對祖國發揮強大的影響。這一種「北進想像」今天似乎落得一個「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的譏諷。然而,內地城市的急速發展,一窩蜂向錢看的走勢,有多少會步香港發展的後塵呢?陳冠中在〈我這一代香港人──成就與失誤〉(收入《我這一代香港人》)中,提出了發人深省的文化懺悔:「我們整個成長期教育最終讓我們記住的就是那麼一種教育:沒甚麼原則性的考慮、理想的包袱、歷史的壓力,不追求完美或眼界很大很宏偉很長遠的東西,這已經成為整個社會的思想心態:我們自以為擅隨機應變,甚麼都能夠學能做,用最有效的方向,在最短時間內過關交貨,以求那怕不是最大也是最快的回報。」這樣一種心態,這樣一種意識,造就了成功於一時一地的香港文化,但也是同一種生活取向,令今天的香港深嚐著自己的文化苦杯。

註:短版應《飛吧!臨流鳥飛吧》重演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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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18, 2007

出走與認錯

今天見到TSW,她請我吃了山楂餅,並再次提一次:這裡住不得了,真想走。

如何走呢?在「出走年代」,我們實在有太多方法出走。

一個否定六四的城市,一個連模諧也入罪的城市,TSW大概覺得忍無可忍了。

問題來了:另一些人覺得忍無可忍的反而是:中大學生出版不雅文章,居然沒有認錯的勇氣......

當高官通通不認錯,不敢認錯(觀乎羅太聆訊,可知一二),上有好者,下有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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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May 02, 2007

香港主權移交十周年大事記(歡迎留言補充)

1997
7.1 香港結束殖民地統治,主權歸還中華人民共和國,董建華出任第一任特區行政長官

1998
1.11 政府宣布,十八人感染H5N1禽流感,六人死亡,當局開始大規模殺雞
7.6 香港新機場正式啟用,一度出現混亂,直接經濟損失逾廿九億港元
8.14 國際對沖基金向港元港股進行狙擊,港府動用外匯儲備救市

1999
6.26 人大常委就基本法規定港人非婚生子女是否享有居港權進行釋法(第一次人大釋法風波)

2000
6.29 董建華接受傳媒訪問時表示早在無聲無息間放棄了「八萬五」房屋政策
12.1  強制性公積金計劃實施

2001
4.30 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宣布退休,職位由原財政司司長曾蔭權接任

2002
7.1 董建華推行高官問責制

2003
3-5 非典型肺炎(SARS)疫情在香港蔓延,全港學校一度停課,董建華政府被指防治不力
3.9 傳媒揭發財政司司長梁錦松涉鎌徇私買車避稅,梁錦松向董建華辭職,卻遭挽留
4.1 張國榮在文華酒店天台躍下輕生
6 金融管理局資料顯示,香港有約105,697宗負資產樓宇按揭,佔所有按揭百分之二十二,涉及金額一千六百五十億港元
7.1 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
7.9 五萬人圍立法會要求擱置二十三條立法
7.16 政府宣布財政司司長梁錦松和保安局長葉劉淑儀辭職
12.30 梅艷芳病逝

2004
1.1 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2003.6.29簽定)實施
4.11 一萬人上街反對人大常委解釋基本法規定特首及立法會選舉條文(第二次人大釋法風波)
7.1 五十三萬人上街要求董建華下台
10.6 街頭鬥士梁國雄當選立法會議員,宣誓就職時加入「效忠人民」和「平反六四」字眼

2005
3.10 董建華以健康理由宣布辭去香港特首職務,曾蔭權接任特首
9.12 香港迪士尼樂園啟用
12.13-18 世貿會議在香港舉行,期間爆發多次示威,香港防暴警察出動,多年來第一次動用催淚彈

2006
2.21 政府宣布放棄籌備經年的西九龍發展規劃原有框架,重新考慮相關發展
12.12-16 中環舊天星碼頭停用(11.11)後,保育人士史佔據工地阻止拆卸碼頭及鐘樓,連日發生衝突,最後鐘樓遭連夜強行拆卸

2007
1.4   前衛生署長陳馮富珍就任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 
3.25  經歷一場和泛民主派候選人梁家傑進行的「選戰」,曾蔭權「當選」第三任特首
4.26 皇后碼頭停用,保育人士開始在碼頭露宿靜坐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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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February 17, 2007

渣打信用卡廣告

最近的渣打信用卡廣告,以一群消費者被訓練鬥快鬥有力地伸手遞卡簽帳,表示最新優惠如何吸引,影象所見,一個個消費者宛如在學堂受訓的紀律部隊,更像只有機械動作的再造人。

之前渣打卡也有類似練手勢廣告,大家游水開車門影印無時無不刻不在練鬥快遞卡簽帳,但尚算融入生活,未至令人有強烈非人化的感覺。

有甚麼比這個更適宜用齊澤克那一套(以拉康理論分析流行文化)來展開論述呢?本來該是嚇怕人的影象--人人都成了被控制的、自動的消費機械人,卻用來構成一個廣告!

明明應該是我們消費時簽帳時該避免想的,放到陽光底下,放到宣傳推廣的燈光下,令人覺得有趣,一種誇張,帶點無聊,赤裸變成賣點的技倆。

很歎為觀止的一次城市視覺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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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December 18, 2006

賠上了鐘樓,我們獲得甚麼?

不是凡舊的都要保育,也不是凡有集體回憶的都要保留,天星鐘樓拆卸事件弄至星星之火,幾可燎原的階段,除了反映特區政府的公關災難,以及政客抽水,推波助瀾,最大的問題仍是:拆了舊為了起新,但可見將來那代替品卻無法令人信服和喜愛。

天星鐘樓應否保留,除了其自身的歷史文化價值和美學價值(對不起,這一點上我不認為它有多大,我也相信社會上對鐘樓本身價值存在意見分歧,會或已引發相當大的爭議),還涉及代替它的建築群的歷史文化價值和美學價值;常識裡,如果新不如舊,我們無必要大興土木,浪費資源,何況,鐘樓拆建一直放在海港環境新規劃的部份,一籃子討論和決議的,那麼,該否保留鐘樓以至皇后碼頭,其實離不開對新規劃的評估,離不開是否接受新規劃的判斷。

這一點,在天星事件的討論一直少人觸及,直至陳雲發表了 《破新立舊,貽笑天下》一文。

陳雲寫道:

嚴格而言,如經過建築美學、歷史學、民俗學及政治美學諸種判斷之後,民意又無過大反響,為了騰出珍貴土地,舊建築不一定要保存,特別是近代建築,問題是代之而起的是何種建築,有否繼承其精神,甚至超越其精神。港英政府曾拆卸大部分建築美學上不夠雄偉、亦不大精緻的中環舊王朝建築,匯豐銀行亦曾拆卸現代方正建築的舊總行,興建新科技形象(所謂 IT look)的新匯豐總行。遷移中環天星碼頭,並非禁忌,這座建築工藝平凡的現代建築,可以整體遷移或部分複製於 7號碼頭的新址,保留主體風格(如機械鐘樓與平正建築)與墨綠色調即可;更勇敢的做法,是思考以新的建築方式詮釋現代主義,承繼甚至超逾現有的碼頭,令市民有新的視覺刺激及美學爭議,足可彌補舊碼頭拆卸的戀舊情懷。問題是新碼頭用的是維多利亞式的仿古建築(官方話語是「富歷史文物特色的設計方案」),只有厭惡,毫無爭議。況且,它根本與對岸的天星碼頭風格迥異,牛頭不搭馬嘴——除非對岸的尖沙嘴碼頭亦將隨巴士總站遷移而改建。

政府不一定要帶領民眾前進,但斷不能引導民眾後退。公共建築不能前進,守舊算了,最要不得的態度,是仿古,只有迪士尼式的商業遊樂公園和電影或舞台佈景才可以名正言順地仿古,其他都要避忌。恰如新中央圖書館的豪裝混雜吊腳式羅馬建築,新的天星碼頭就好像回歸後的新香港,迷失了前路,拒絕前進,不能守舊,也不能趨新,只能仿古。政府採用如此建築,恰好暴露整個官僚與權貴階層都緬懷不合時宜的、連港英都唾棄的維多利亞式的權貴作風——親疏有別、強政勵治,自甘停留於香港的刻板殖民地形象,不願思考前進之道。在新海濱用此等假古董獻世,其文化品味有如買一個底部用簡體字寫上「干隆年制」的大花瓶,放在客廳前堂。


賠上了天星和皇后碼頭,我們獲得了甚麼?類IFC的新建築?新海濱長廊旁的商業大廈、購物商場、仿古建築?只要這兩年你到中區的舊市政局樓下展覽廳看看,便一清二楚。經過了二零零三年的保護維港運動(始自一九九五年),我們爭取到當局擺出減少海港填海面積,港人共同參與維港規劃的姿態,這些年來,彷彿又鬆懈了,「護鐘」行動作為新一波再激勵再上路,自有其正面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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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ly 25, 2006

見鬼的城市

一個怎麼樣的城市,才被稱作Haunted city呢?

有鬼,見鬼,鬧鬼,有一種鬼靈陰森之氣籠罩的城市,世上有這麼一種城市嗎?

一切都是隱喻(metaphor)?亞里士多德在《詩學》對隱喻作出了經典定義:隱喻便是把一個事物的名稱轉用於另一事物,一就是從種轉向類,一就是由類轉向種,再不是便根據類比關係從種轉向種。Metaphor的第二個字根phora,便是一種位移,一種變化,透過移動和變化,我們借用了某一個事物的名稱,例如說Haunted City,轉到另一事物上,例如說香港;香港是見鬼的城市。當轉移成功,語境確立,我們甚至不消提出原本事物的名稱,一提起Haunted City,便曉得是位於南中國珠江三角州,曾經是英國殖民地,創造了經濟奇蹟的地方了。

但甚麼是見鬼的城市呢?世上根本沒有這種城市。見鬼的城市和鬼屋(haunted house)不同,當然也有人可以振振有詞宣稱世上沒有鬼屋,但我們的社會民間文化卻很清楚,透過傳聞把城鄉的某一些居所稱為鬼屋,而我們也很清楚,進入了被稱為鬼屋的地方,可能會有些甚麼遭遇。我們不用真的有進入鬼屋的經驗,便可以掌握所謂鬼屋的意義;這和Haunted city不同,我們其實不怎樣了解,甚至不怎樣能想像所謂Haunted city的實義,是一座佈滿鬼屋的城市?是好像人被鬼靈附身那樣,被幽靈鬼怪附上了的城市?

我們借用了別的事物名稱,轉到目標事物上,是要以那別個名稱所帶有的意義,用到本來用不上的地方,從而產生新的觀念新的看法,當然也附連了新的感覺。作為隱喻,Haunted city這個名稱本身沒有明確的意義,於是我們反而須在它的應用上,在進入被喻為見鬼城市的過程中,經驗那城市的生活,思考那城市的問題,反過來去確定/掌握它的意義。

2006年7月24日星期一,農曆丙戌年六月三十日,香港天氣異常悶熱,一層厚厚的smog罩著全市,人在其中,呼吸困難。下午時份,部份地區電光大作,風雨交加,兩小時內閃電超過二千次,西貢白石台附近落雹,令人想起電影《強戰世界》(War of Worlds)的場面。

《強戰世界》中的閃電(不行雷),是外星人乘電下降地底,駕駛早已埋好的三腳戰車,回到地面見人就殺。落雹,中國人傳統視為不吉利,何妨是在大暑天?關漢卿《竇娥冤》以來,「六月飛霜」,向被視為人間怨氣深重的兆象。這一天走到街上,的確有一片陰氣罩體的感覺。

更要命的是,六月三十之後的一天,正是農曆七月初一,連續十四天祭祀群鬼,超度游魂的盂蘭節會,便告展開,這一天在這個城市走動,你很容易感受到一眾餓鬼快從某處撲出肆虐。

何謂陰氣?不正之氣?令人不舒服的氣流?具體說來,是城市污染廢氣冷氣機熱氣和熱帶濕氣的綜合吧,配合高溫的話,便將暴露在其下的人體緊緊包裹,產生焗悶憋死,很不自在的感覺;配合低溫和風的話,則令人彷彿被攝去魂魄,不寒而慄。--不會人人都看到鬼,但鬼影幢幢,鬼氣森森,則可以無風起浪,疑心生暗鬼。

在這個城市居住,要疑心生暗鬼,實在太容易了--回歸快十年,爭拗天天難息,是前宗主國撤退前埋了數不清的政治地雷!吃了雞發燒,是H5N1!在鬧市中有陌生人向你走來,小心騙徒!領匯一度不能上市,幕後黑手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西九龍文娛藝術區遲遲不能上馬,背後該有耍不清的陰謀;每天吃下喝下的食物飲料,久不久便輪流有報道聲稱它們致癌有毒隨時取你老命......

在一天二十四小時裡,你曾喊出多少聲和「見鬼」同義的助語詞?Shit!?媽的!?Dammit!?天啊!?Holy Christ!?頂!?屌!?.......

不正之氣,又可稱作戾氣。是的,到處感受到這麼樣一重氛圍的城市,大抵便可叫作Haunted city了。

不止少數人研究過,為甚麼靈異題材的小說,漫畫,電影,電視一直在香港如此吃香。這個現象可以有多個解釋,但其中一個最見鬼的解釋,該是跟香港人都有病相關吧;不正之氣,化為癘氣,觸之即可發病,甚麼病?毋庸多說了吧,還不是精神病?

用精神分裂或心魔解釋靈異經驗,一直是不欲迷信者選擇面對鬼怪的路途:見鬼是異聽幻視司覺失調的結果。不過,走出病理學和煞有介事的心理學範圍,「香港人都有病」,後面的文化命題其實是「香港人不得不有病」,這個城市不得不成為Haunted city。香港人都有病,說到底,只是又一個文化隱喻而已。

德勒茲(G. Deleuze)和伽塔利(F. Guattari)在名著《反伊迪帕斯--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症》(Anti-Oedipus--Capitalism and Schizopnrenia)中明言,欲望機器是機器,不是隱喻!他們這樣說時,是要對反於傳統對精神分裂的論定--患上精神分裂的人,精神會完全跟現實脫離,無法回應現實訴求也無法處理現實問題,而只能用種種心理機制自絕於世界;然而,在文明社會,跟資本主義機器配合的欲望機器,卻是現實的,它可以理解為打斷的系統,在現實中介入,切斷一個又一個流,像上生物學課取一個標本的橫切面放在顯微鏡下研究;透過截下,產生分裂,欲望生成。

嘴巴切斷食物流,成為吃的機器;切斷沉默流,成為說話的機器;切斷事件流,成為新聞報道的機器......每一個器官,都可以是不同的機器,而每一個機器,生產出形形色色的欲望。

我們都不得不成為切斷一個又一個流的分裂者,因為只有這樣,我們的欲望才出現,也只有這樣,欲望在得以在資本主義文明社會被確認,運作,並指向實現。分裂,是欲望機器化操作所展現的方式。

在這個意義下,我們大抵早已讓這個城市的某一些流給切斷,產生了見鬼的欲望(又或者更貼切地說,見鬼的見鬼欲望)了。我們情願見鬼啊!給切斷了的氣流,不恰好是不正之氣嗎?不正好是陰森靈異,鬼影幢幢的前導(precurser)嗎?欲望(desire),是對缺乏的抱憾,欲望女體,意指缺乏女體的話,我們有點捱不過去;欲望銀子,亦即意向排除窮困,遠離缺乏金錢的遺憾。那麼,沒有了靈異鬼怪陰氣邪風的話,我們會抱憾甚麼?

是甚麼流給切斷了,以至我們要抱憾不見鬼?這問題大概是Haunted City這提法最發人深省的其中之一吧,由是我陷入一重深深的,見鬼的沉思裡。
(攝影:李向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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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ly 16, 2006

現代城市發展的電影反思--以超時空要愛為例(節錄)

如果城市是一種生活的工具,那麼我們曾幾何時,對它表徵現代和進步所投入的熱情,早已被沮喪和失望代替。這個工具要反過來控制「主人」,在所謂異化或疏離的眼光底下,城市不再正常,令身體耗損,阻礙精神,不再適合「健康」的人居住;我們等待城市醫生拿起他們的手術刀,給我們來一個了斷,治療一切創傷......

假如電影屬於現代性,屬於城市,那麼,電影導演是否便是城市問題的醫生呢?

數不清的電影開首,是特定城市的遠鏡;那些不時夾雜中鏡的畫面,總不乏熙來攘往的人群,繁忙的交通,然後工作人員名錄、片名蓋在種種城市影象上,彷彿在交代故事發生場景的同時,即時已展示了文本空間的雙重性。

電影的敘事隨著置於交通工具上的攝影機,隨著那向外張望的主觀鏡頭來開展,又或者以特定角色為焦點,顯示他/她在一種流徒/游動狀態中,並不罕見。那旨在要觀眾一開始便建立一種城市流動感覺,一種要你一直走,或令你意識到主角正置身於變動不居的環境,多采繽紛同時可能危機四伏,充滿可能卻又無法控制,其中有很多興奮,但總不免滲入丁點傷感;浪漫隨時襲來,但大抵令人疲累。
(下續五千字)

(全文將見於張偉雄編:《電影下雨時--香港城市與香港電影的對話》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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